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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成之败(1989-2019):泡沫破裂后的社会生态

2019-02-15 10:57:54 来源: 秦朔朋友圈 作者: chenyan5931
1989年,日本称“平成元年”,股市达到最高峰后,还是有很多日本人坚信随着经济的再度发展,新高峰肯定会像海浪一样再度到来。但是当平成时代(1989年到2019年)即将在4月30日结束时,谁也没有看到股市再度回到平成元年的高位。不仅股市,土地及房地产价格也没有回到1993年日本民众体验过的那个高位上。

不管从哪个角度看,平成刚刚开始的那几年都是日本最好的时期。而现在,这个结论已经可以下了:一个辉煌的时代在成为过去后,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要不日本的年轻人现在怎么这么淡定?对金钱、社会地位,甚至对婚姻已经没有什么欲望。很多时候日本社会的平静让人不安。轻轨中、高铁上永远是埋头看手机的乘客,连两、三岁的孩子都只会静静地看外面密集而无任何特色的低矮住房,不会在车上疯跑,更不会哭闹。走在日本街道上,虽然很多住户也养了狗,但很少能听到狗叫,更不可能在街道上遇到一只未拴绳子的狗追着人乱跑的情况。

在眼睛看不到的地方,比如日本的企业家总数、市民的生活状况等,数字也很说明问题。日本2018年《小规模企业白皮书》给出的数字是,包括个体户在内的中小企业家总数在1986年为533万人,到2014年这个总数仅剩下了381万人。平成时代,企业家的数量一共减少了150万人。



2019年1月发表的日本政府《月例经济报告》,特别强调了自2012年12月开始的经济增长已经持续了六整年,“有可能超过战后最长的2002年2月至2008年2月”。这给安倍晋三首相脸上重重地抹上一层24K金。安倍是2012年12月上台的,自那时开始日本经济进入增长阶段,至今已经维持了六年零一个月,安倍今后还能做三年首相,日本很有可能延续这次的经济增长。但是,笔者在日本接触的人中,几乎无人感受到了增长,更不用说享受到了增长的恩惠。

泡沫经济崩溃后,看得见的是萧条,感受不到的是经济增长。

平成时代的“改革”,串起来的结果是“败北”


笔者在1989年带着一颗虔诚的心去日本留学。

上个世纪80年代,1985年南京建设了“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当时国内并没有太多的人知道这座纪念馆,基本也没有著名政治家到这里来主持祭奠仪式。研究南京大屠杀的专业图书少之又少。笔者当时能看到的是对日本战后经济发展、企业经营表示由衷钦佩的各种书籍。中国国内称颂日本的相关报道、节目,感觉比今天我们看到的抗日连续剧在总量上还要多很多。

到日本后,在研究生院里再次接触了傅高义的《日本第一》。日本学者对这本书的写作内容、叙述手法相当不满,反复当着笔者的面说,那本书很不真实。这和笔者在国内见过的学者、官员对此书的极力赞美大不一样,简直让人不敢相信。

再以后,读硕士,又读博士,有了相当多的和日本政治家接触的机会。在泡沫崩溃后,经济每况愈下的时候,真的能感受到日本对改革的迫切希望,企业开始大胆尝试,技术研发不断进行,中央及地方的改革如火如荼,特别是笔者博士毕业后,到地方大学工作时,直接和地方上的政治家接触,更能够深切地感受到日本的改革:不论是支出方面的缩减,还是冗员的剪裁,日本中央及地方议会的制度,改革在整个平成时代贯穿始终。



在平成时期称赞中国的钢铁、水泥、桥梁架设技术、BAT异军突起,不是笔者的专长;按图索骥在日本企业中寻找GAFA(谷歌、亚马逊、脸书及苹果),也不是笔者想做的事。去一趟京都,发现京瓷、村田、欧姆龙、堀場等企业后,得出如果没有这些公司,世界IT业将难以为继的结论,或者读了安倍内阁的相关报告高呼“日本将迎来黄金10年”,笔者也不至于如此幼稚。认认真真回顾日本这三十余年的“第一”“改革”,最后能得到的仅仅是“败北”而已。日本大企业家、真正参与了政治经济改革的专家学者,在平成就要结束的时候,他们心中最多的感触恐怕就是这些。

比如,2019年1月30日,《朝日新闻》独家专访了经济同友会代表干事(会长)小林喜光(注:三菱化学控股公司会长)。文章的题目是“日本败北,还能否生存?”经济同友会大致相当于中国的企业家协会,代表干事是日本财界最为重要的人物之一,其与政治、政府的关系非常近。每当政府出了新政策,同友会代表干事出来谈谈自己的观点,往往对日本舆论界影响很大。

摘几句小林的发言:

“比较一下30年前的世界企业股价时价总额的话,能进入前10名的除了两家美国企业外,其他8家企业全来自日本,其中有NTT及大型银行。那时中国的改革开放刚刚开始,中国企业形影全无。——(但现在)丰田汽车也只能排在第四十几位。”

“在5G、半导体、量子计算机等下一代人使用的技术上,日本的研究开发费用,比欧美及中国都要落后。”

“平成30年间,日本处于败北的时代。”

主要工业生产国中最低的劳动生产率

去日本留学前,笔者在中国农村下放过三年,之后回到北京。上大学前,基本在工厂做工,对中国的农村、工厂算是熟悉。上世纪80年代末到日本后,一看人家的农业、工业,技术水平之高,简直不敢相信。用经济学的说法,日本劳动生产率该是中国的几倍到十几倍。感觉有了现代化的机械设备后,我们在农村肩挑手推,运那么一点公粮,在日本一个农民开辆卡车就全部解决了,他一人差不多有我们那时一个生产队的运送能力。我们天天在田里干活,但还是抵不上日本农民两天打渔三天晒网的工作效率。到了工厂一看,几百个零部件,其中劳动能手的成品率能达到80-90%左右,日本工厂一个车工管几台机器,一个小时差不多是我们一个车间的工作量,更重要的是,他们几乎不会出废品。



现在再去日本农村、工厂,几乎完全没有了三十年前的那种感动、感叹。中国农村各个地方的情况不大一样,论机械化的程度,很多地方由于是大规模农业,比日本先进多了,到工厂一看,中国的不少机械设备要比很多日本企业还要先进。笔者现在在中国经常看日资企业,同时也会看该企业在日本的工厂,感觉中国工厂比日本的效率要高很多,管理上与日本没有什么差别。论劳动生产率,同一家日资企业,中国工厂比母公司的工厂高。

中日之间劳动生产率的比较,笔者没有官方统计数字,看了一下2017年12月日本生产性(劳动生产率)本部发布的报告,从每小时工作的劳动生产率看,OECD(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的35个经济体中,日本排名第20位;看G7(7国集团)的相关数据,日本比意大利、加拿大的劳动生产率要低,是7国中的最后一名。和10年前、20年前比完全不在一个档次上。

我们更想知道为什么进入平成年以后,日本会出现这样凄惨的结果。

在经济同友会代表干事小林喜光那里,他的最大感触是:“过去我们在半导体、太阳能电池、激光刻录盘、锂离子电池等都是日本最先着手做的,而且曾经有过很高的市场占有率,但现在中国大陆、中国台湾及韩国的产品席卷了全球,那些早已不是日本领先的技术了。”

换句话说,日本拘泥于老式的制造方法,能开发出新产品,但并不具有让新产品大量生产的技术及设备,更不肯在相关产品的制造上进行投资。没有了技术设备的更新,纯靠一线改革、改善,能提高的生产效率,其空间实在有限。

从未来的产业发展布局看,在小林眼里,“下一代通讯标准是5G,日本厂家保有的市场份额只有很小的一点,发挥领头作用的是中国的华为,紧跟其后的是北欧的爱立信及诺基亚。汽车的自动驾驶及远程遥控医疗等下一代基础技术建立在5G之上,(日本不能有所作为)这要是不叫‘败北’,还有什么能称之为‘败北’呢?”

当然日本在很多方面保有5G的关键技术,但在4G落后以后,5G振奋不起来,看到美国欺负华为,赶紧趁火打劫,宣布“排除”华为等中国企业在日本做业务的机会。日本政府能做的也仅有这些,早已经没有了鼓励企业在5G上发奋努力的能力了。



日本在劳动生产率方面不能追赶G7其他国家,在OECD中35个经济体中仅仅排在20名,这是过去十余年的结果。对于在今后十年发生改变的可能性,笔者接触到的日本技术专家、经济评论家中,持乐观观点的人非常少。

但是在中国,人的思维往往具有某种惯性,尤其是岁数大的人,比如熟知三十年前日本情况、对日本感兴趣的人,很容易用自己年轻时的观念看今天的日本,相信未来日本会特别有前途,会再次铺设出金光大道,对日本有种不切实际的期望。2018年以后,中国国内忽然冒出了一大批对日本经济特别期待的文章与舆论,和国际国内社会历史大背景有很大的关系。

碎片化、贫困化让个人消费严重不足

上个世纪80年代末期,笔者到日本后,除了感觉工农业方面中日差距外,对日常生活、消费理念的不同更是有切身体会。

比如,我们在农村的时候,最多打打麻将,赌上几分钱、几毛钱。到了日本发现这里有数不清的老虎机,日本人对用老虎机赌博,比我们打麻将要热烈多了。凡是有老虎机房的地方,必定有拉面店。凡是有轻轨车站的地方,也一定会有老虎机房。

当一个客人打开老虎机房的店门,先是传出极为嘈杂的钢珠旋转的声音,那是人们赌得最为热烈的最简单的一种表述方式,具有极大的吸引力,会让人不由得走进去赌一把。接着便是浓浓的烟味传了出来。日本的香烟具有那么一点淡淡的香味,不会抽烟的人闻到后都要走进老虎机房,在嘈杂的钢球声中抽上一支。

很多时候,老虎机房的轰鸣让我想到了工厂的车间;浓郁的香烟,让我觉得自己身处于车间休息室的环境中。所有人会在这里一根接着一根地吸香烟。浓浓的烟气中,看不清机器,好像也听不见轰鸣,这是一种极为快乐的休息方式。



现在走过很多车站,看到往日的老虎机房已经消失,可能更多的是因为自己也老了,听老虎机的轰鸣已经没有了往日的喧嚣,老虎机房客人进出时,几乎闻不见香烟的味道。走进去一看,见老虎机房也开始禁烟,至少个别区域是禁止吸烟的。

看看相关的统计,平成元年的30万亿市场,在1995年以后已经开始下滑;30年前3000万玩老虎机的“赌徒”,如今只剩下1000万上下。三分之二的“赌徒”消失后,老虎机的出资人自然也少了,让日本街道变得非常安静。

到了日本的住处,第一件事是打开电视,听里面的日语。最近忽然发现,同样教人做饭的节目,平成元年前后是教人如何做四口人之家的饭菜,现在几乎清一色地谈该如何做一个人的一份饭。问电视台的朋友,对方说,“十年前我们的节目谈如何做两个人的饭菜时非常有收视率,现在是一个人。如果教人做两个人或者两个人以上的饭菜,节目就基本上没有人肯看了。”现在35%的日本人一个人生活。如果笔者的记忆没有太大的偏差,在平成元年前后,尽管大量的高中及大学毕业的人会进入到大城市中,成为一个家庭仅有一人的情况,但那时一家一人这个数字不会超过20%。进入平成年代以后,日本社会愈发的碎片化了,不论老小,人们更愿意选择一个人的生活。

去见三十年来的朋友,发现他们中间很多人未婚,或者结婚了也未育,有些人有了自己的孩子,但现在这些孩子也都三十上下了,比父辈出现了更大比例的未婚未育。

现在依旧在学校工作的那些朋友,不断感叹教育经费的缩减,日本公立教育的经费早已严重不足。从公立教育费用与GDP的比率看,在世界154个国家中,日本以3.47%的比例,位列第114位,法国为5.46%(第37位),美国4.99%(第59位)。教育费用主要需要个人负担。去年安倍内阁才开始制定免费教育的相关法案,至于何时能够看到效果,目前还很难说。

现在日本经济增长期的长度该是战后最长的,看了日本政府《月例经济报告》后,一些用中文写作的媒体人立即作出了日本将持续繁荣的结论。这里我们不如还是看经济界的人是如何看的。经济同友会小林喜光说:“(过去)6年时间里,GDP增加了60万亿日元,但国家及地方的借款也扩大了175万亿日元。”是GDP增加快,借款暴增?一个简单的算术问题,这里就不谈了。


| 日本内政部的短视频《连结5G以后的世界》清晰地看到5G到来之后我们的生活

平成时代的“失落”“败北”是个不争的事实。在过去的三十年时间里,日本引领的世界技术革新、日本主导的新产业组织变革、日本企业的新技术革命、日本创立的消费潮,随着泡沫的崩溃而消失殆尽。泡沫崩溃后,日本进入到了长长的漆黑隧道中,目前日本的主要学者、评论家还没有看到出路。

而不少不太懂日本的中国学者、媒体人,他们已经为日本经济发展找到了出口,宣布日本就要迎来十年黄金期了。但愿这次中国学者、媒体人预测得非常准确,在我们可能会遭遇不少困难的时候,日本终于苏醒,有了让我们再度前行的国际条件和借鉴力量。

只可惜,怕是今后10年根本看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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