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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亭先生

2019-01-17 09:55:33 来源:长安开发 作者:惠鹏
 □惠鹏



  呈文上报后,省教育厅批准长安创办县立中学,遂成立了以县长张丹柏为主任,惠甘亭及梁继纲、崔鸣岐、陈天人为委员的建校委员会,推举陈天人为校长。长安县中以芷阳中学春三二级和秋三三级68名学生为基础,通过考试新招学生104人,共计172人,于1942年2月22日在韦兆镇挂牌,1943年夏迁到韦曲华严寺侧四府村新址,奠定了长安一中的雏形。



  县立中学迁址后,惠甘亭已年届六旬,仍兼长安县中、兴国中学两校英语教师,迤逦而行于少陵塬畔。四十多年后,陕西文史馆员、建校初期至解放前夕在县中任教的翁维谦,来长安一中助撰校史,触景生情,赋诗赞道:



  钦君昔薄旧科名,革命成功登远程。



  化学精通思应用,归来依旧老先生。



  投身教育嗟年迈,讲授英文望有成。



  古寺塔铃声在耳,叹公早断少陵行。



  1945年至1947年,惠甘亭以社会贤达身份被选入长安县临时参议会,任参议长之职,仍不忘造福桑梓、献身教育。民国三十五年(1946年),他从县府为家乡争取回一公办小学名额,并自己出资购置桌椅板凳及办公用具,在古庙亮碑寺内办起了马嘶坡小学,接收本村及邻近13个村的学龄儿童入学就读,对家境贫寒者一律免收学费。千年古刹一去晨钟暮鼓,从此响起朗朗读书之声。



  惠甘亭博国学,善诗文,赴美专修过化学,治学严谨,待人谦和,深得学生们的爱戴和敬仰,同时也得到了陕西各界的尊敬和保护。孙蔚如、赵寿山、韩兆鹗、杨祥荫、刘安国等人,皆出自他的门下,对先生尤为敬重。有一天,惠甘亭旧衣布履漫步街头,孙蔚如将军驰吉普车路过,望见后急令停车,快步跑到先生跟前,啪地一个军礼,行人为之愕然。熟识者,知先生“德高望重也”。同样,惠先生也关爱着他的弟子。1939年至1941年,日寇西进逼近潼关,孙蔚如率陕西健儿赴中条山截击,战况惨烈,惠甘亭为前方将士的生命安危而担忧,昼夜难眠。



  惠甘亭的名声与威望,也让土匪们敬他三分。据村中的老人讲,有一次,惠先生与赵律师从县城乘马车回家,被土匪截在了留村坡下。匪首掀开车帘时,发现了坐在里面的惠甘亭,当即一个恭请势:“惠先生,请下车!您是下凡的文曲星,当今的大善人,绿林敬着您!”被吓蒙的惠甘亭跳下车、没走十步远,身后便传来一声脆响,赵律师被枪杀在马车上。老先生至死,都在为未能救下赵律师而懊悔。



  五十年代初,土改时,唯成分论。工作组动员长工皮大(duo)诉苦,控诉惠甘亭对贫雇农的剥削和压迫。皮大声泪俱下,却吼出了令工作组啼笑皆非的话:“嘴头村的肖老四给惠先生家扛活,先生跟他一个桌上吃饭,还把干女儿嫁给他,陪了嫁妆,两家人比亲戚还亲哪!我在韦兆扛活,得了老鼠疮,主家不给我工钱。惠先生路过时,把我引到他们家,给我吃,给我住,给我治疮,帮我讨回了血汗钱,还把我白河县的老娘和媳妇接来住。先生对我有恩,待我如父呀!我咋能睁着眼睛编瞎话,诬黑他,忘恩负义哇!”诉苦台下一片唏嘘,批斗会不了了之。



  1951年春,“镇反运动”开始,党和政府决定对国民党统治时期的军政人员立案审查。惠甘亭曾在省县两府任职,遂被拘押。乡间谣传他将被以反革命罪镇压,村人大惊,相互转告,串联如何搭救老先生。是夜,户户亮灯,彻夜不眠,村民争相按指印联名上保。六十多人的搭救队伍,三更用饭,四更出发,徒步翻越少陵塬赴县请愿。接待干部深受感动,知道惠甘亭是清末的大学生、民初的留美生、全省的文化名人,遂以政策劝导众人说:人民政府绝不会冤枉一个好人,更不会委屈一个德高望重的文化先贤。赴县队伍方放心返回,全村一片鼾声。现年八十多岁的长安六中教师李宽贤,在他《从教生涯三十年》中记述了这件事,书中写道:“这是我一生心灵最受震撼的一件事,一个人只要行善,为人民做好事,人民是不会忘记他的。”



  1963年初夏,八十高龄、患病多年的惠甘亭,应老友康寄遥(西安市政协委员、西大初建期教授)之邀,去省城叙旧。归来时夜雨瓢泼,造成大片小麦倒伏,老先生有感于三年自然灾害、两年大饥荒,心如刀割,词中填道:“破帽屡遮颜,闹市往来无谓。早日返回乡社,领饥肠滋味。归来更著风和雨,正长安麦秋际。湿落穗花狼藉,问天公何意?”忧国忧民之情跃然纸上,悯农之痛溢于言表。



  值得一提的是,牛兆濂、惠甘亭虽然土洋分庭,主张各异,相差了十余岁,但二人交谊甚笃,唱和不断,死前仍是好友。1965年农历六月十五日,惠甘亭病逝于马嘶坡村,享年83岁。遵其遗嘱,丧事从简,不起坟冢,不占耕地,在其幼年与母亲、妹妹赖以为生的薄地里,一抔黄土掩身。一年后,“文化大革命”爆发,惠甘亭生前藏书——成捆的经史子集、古今名著,半人高的大英百科全书,以及从美国带回来的化学专著、英文读物,被抄上三辆大车,在他创办的马嘶坡小学门前付之一炬。(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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