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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南画隐》之一

2018-11-07 15:42:43 来源:西安之子网 作者:西安之子网

大山缘

巍巍秦岭 历史钩陈

巍巍秦岭,横亘于中国境内的巨大山脉。是长江、黄河的分水岭,是南方北方的分界线,全长1600公里,南北宽数十公里至二三百公里,海拔3,767米。面积广大,气势磅礴,蔚为壮观。秦岭北,是中国文物古迹荟萃之地,流传着丰富的历史故事。自古以来,秦岭被尊为华夏文明的龙脉,在文人笔下,秦岭被称为中华民族的父亲山,黄河则称为母亲河。由于秦岭的气候屏障和水源滋养,才会有八百里秦川的风调雨顺,才会有周、秦、汉、唐的绝代风华,才会有中华民族引以自豪的古代文明,才会有十三朝帝都长安的繁华辉煌。

闻名千古的终南山,位于距西安市40公里的秦岭北麓,群峰列翠,山谷纵横,雄浑浩荡,道气充盈,自古以来就是参禅悟道的圣地。东边有享有五岳之尊的华山,西边有浩渺苍翠的太白山。老子曾在周至的楼观台撰写出闻名中外的《道德经》。中部的西安市长安区境内,名刹古寺星罗棋布,堪称中国佛教第一区。

自东汉佛教传入中国,直至唐末,古长安城一直是中国政治、经济、文化的中心,也是佛教传播的中心。 许多僧人隐居终南山潜心修行,终南山建有众多的寺院道观。终南山为什么会形成佛道教修行的中心呢?终南山的地理位置是重要的原因。因这里距京城长安近,显隐自由,进退方便。

这里也曾是汉、唐时的皇家林苑,唐太宗李世民在终南山建了翠微宫,并建有黄峪寺,也曾邀请玄奘在此翻译佛经。广为传播的《心经》就是玄奘法师在此翻译的。

王重阳在终南山创立全真教,带出了“全真七子”,重阳宫成为当时全国规模最大的道观。

终南山适合修炼,它博大幽深,很容易找到清净的地方;它奇险丰富,对人的身体和精神不断进行挑战和刷新;它灵异神秘,修行人容易获得非凡的体验和证悟,千百年来一直是修行者心中的圣山。

诗意地栖居与生活,一直是中国文人梦寐以求的。唐代王维曾隐于终南山,有一首传颂千年的名篇:“太乙近天都,连山接海隅。白云回望合,青霭入看无。分野中峰变,阴晴众壑殊。欲投人处宿,隔水问樵夫。”这首诗写出了终南山的宏伟气势和变化万千的韵致,表现出一种隐逸情怀。

北宋山水画家范宽长期生活于终南山,观览云烟幻化,风月雨霁的微妙变化,对景造意,将崇山峻岭的雄强气势,老树密林的荒寒景色,生动地现于笔下。他画山石落笔雄健老硬,以短而有力的笔触画出山岩的形貌质感。画面上大山巍然矗立,浑厚壮观,具有压顶逼人的气势。范宽传世的两幅名画《溪山行旅图》、《雪景寒林图》,即以终南山为蓝本。

王维的山水画思想和平远雅致的水墨画风,对其后山水画艺术产生抽象形态的影响,终南情怀是其特征。范宽的山水画思想和山势逼人的水墨画风,对其后山水画艺术产生具体与抽象形态并重的影响,师法真山水的绘画思想与画风渊源是其特征。王维、范宽画风经久不衰,成为文人雅士竞相模仿的典范,历代文人赏鉴王维《江山雪霁图》的中心话题,没有脱出终南山孕育的山水画的意境表达与思想。王维《辋川图》在历代好事者的摹刻流传中,成为山水画艺术演变史的缩影。其所承载的文化情结,充分体现了终南山隐逸文化的魅力。

终南山植被丰富,南北气候兼具的景观,影响到现代长安画派的画风。长安画派的代表画家赵望云、石鲁、何海霞等人都画过终南山。当代常年隐居终南山的画家中,樊洲为代表人物,其水墨氤氲的山水画艺术,是终南山持续影响中国山水画艺术的表征。中国山水画艺术的内涵与文人的家国意识、归隐志趣有关,外延与文人的才情相关。儒家兼济天下与独善其身的冲突,在道家物我相忘的超逸志趣中得以缓冲。研究终南山与中国山水画艺术的关系,对现代中国山水画艺术的发展,具有启示的价值。终南山文化对当代中国山水画艺术的演进,可提供山水原型与艺术思想的双重启示。



终南山绵延跌宕、巍峨缥缈、清静幽深、千年青翠,带给人无尽的遐思,如今的终南山依然以其独特的魅力吸引着海内外追寻生命意义的人。



2001年,樊洲先生在终南山修建了樊洲中国画馆,在宽畅明亮的龙吟堂中挥翰濡墨,抒写着一篇篇中国书画艺术的华章。把生活和艺术用一种诱人的方式融合在一起,把隐居变成了艺术,又把艺术融入了隐居生活,将“纯粹的思考”和“纯粹的生活”源泉,以艺术的渠道源源不断地引向人间。

中国哲人修学强调实践、静观和感悟。经过实证抵达“知行合一”、“情景合一”,以至“天人合一”之境。这就是樊洲先生隐居终南山,创作研究中国山水画的真实目的。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修学真的需要离群索居吗?道家说“道不远人”,佛家说“心即是佛”,即便如此,终南山的魅力却丝毫不减。也许,这里的山水日月更像一面镜子,能够使匆忙的人们驻足静观,然后朝着一个圆满的方向进修。



世纪之遇 终南山缘

1992年,已近不惑之年的樊洲,身为西安中国画院画家,由市委派送参加社会主义教育运动,因此与终南山结下了不解之缘。春节刚过,司机送樊洲进山,当汽车驶入终南山太乙峪时,冬麓的苍厚之气扑面而来,樊洲激动的对司机说:石鲁先生“一手伸向传统,一手伸向生活”的艺术理念要由樊洲去实践了。司机不解其意,但樊洲已清醒的意识到,自己的艺术创作要进入一个新的领域了。终南山的冬季,偌大的太乙湖面结了厚厚的冰,万籁俱寂,呼啸的山风吹进了难以抵御严寒的茅屋,那茅屋四壁透风,晶莹的雪花随风飘了进来,樊洲紧裹衣衫,在小茅屋内静思,意念超越时空,仿佛与画史上那些有成就的大师会晤,听他们畅谈创作心得。他就要在这样的环境中体验考察,其艰辛可想而知。



春天的气息随着山风逐渐升温,万木复苏,山花竞相开放。沿太乙湖西侧南行,有危崖峭壁,直插云天。龙涎窝瀑布就在峭壁间飞泻而下,水势湍急,声振耳聋。当它在乱石间缓缓流过时,却又显的那么娴静、安谧,澄碧的溪水与山谷郁郁葱葱的树木相映,融为一体,显得十分幽美、和谐,这一动一静,声色相衬,极富意境。当青溪缓缓流出山间平坡,漫入太乙湖后,又是另一番景象。湖水碧绿,微波荡漾,岸边浅水中的芦花苇叶,倒映如画,天然生色,几只鹭鸶在浅水中信步优游。陶渊明笔下的武陵桃源,未必有如此之美,樊洲陶醉了,他开始喜欢上这里的风景了。

一天,夕阳映在湖面,水波如丝丝金线闪耀,美不胜收,樊洲画了一幅《落日熔金》图,题款写到:终南山有湖,曰天池。春夏秋冬,朝夕晨暮,水波荡漾,变化万千。余居湖畔,饱览天池美景,因写斯图记其胜境。

又一天,樊洲戴月而归,展纸挥毫,画了一幅《月照清泉》图,落款题上当时的感受:终南仙山,处处高山流水,清泉飞瀑,细品其鸣,似奏九天仙乐,妙湛无比。余常醉卧溪畔,留恋其间,乐而忘返。



转瞬已是阳春三月,终南山的沟壑溪畔、峰顶山坳留下了他的足迹。樊洲的身影经常出现在那人迹罕至的峻岭险峰,一幅幅精心描绘的写生画稿摆在画案上。在终南山得天独厚的山水间,樊洲在真正意义上认识了范宽、李唐、王蒙等等历代画师。他心里清楚,那些写生画稿,只是对秦岭山水皮与骨的了解,要得到秦岭之魂,还须用真情与大自然交流,还要经历浅尝者难以企及的艰辛。

在山中清静的环境与气场催引下, 樊洲开始萌发远离喧闹,杜绝应酬,抛弃虚誉,专心至致研修山水画的愿望。但是要抛弃已经获得的社会影响及荣誉,谈何容易。这意味着樊洲将逐渐被人们淡忘。同时樊洲也清醒的看到,中国艺术界有许多人身居要职,艺术水平一般,很重要的原因是行政事务及无谓应酬太多,精力耗散所致。他在反反复复的思考后,终于下定决心:身为享受国家财政的画家,衣食无忧,创作条件完备,应该走艺术家能够真正成长的道路。



从1992年开始,樊洲徒步在秦岭山中独行体验,秦岭七十二个峪,他走了近五十个,历时六年,积累了大量创作素材,创作了数十幅山水画作品。

1992年樊洲山居时,起用了斋号“松风堂”,有一段文字记录了松风堂的缘起:壬申春夏之季,余深入终南山中近半载,朝夕与崇山峻岭,茂林奇石为伴。居室门前屋后两株千岁古松,高耸云端,奇肆苍浑,山风吹过,飒飒如涛声,余于松风明月之下读书作画,常有松涛为伴,因有斋名曰松风堂。在松风堂,樊洲画了《终南山居》《终南夜色》《秦岭秋浓》《秦岭拮胜》等巨幅作品。其中一幅八尺整纸的横幅,题为《爱终南》,落款写了一首歌:爱终南,秦岭精华终南山,石壁嶙峋藏高士,平台深处有道观。云烟常供养,典籍信手翻,来客偶作狮子吼,神仙亦学庄周眠,面对群峰独望我,其中真趣智者自可诠。



1993年,《翠华拮胜》樊洲作品专集出版,他写了一篇《翠华山记》代序:

余与翠华山有缘。翠华山,古名太乙山,距古城西安六十余里。居秦岭北麓,属终南一隅,东接太兴山,西邻南五台,北瞰关中平原放眼浩渺无际,南攀群峦叠嶂直达秦岭之巅。其山层峦纵翠、断峰插云;石林石海、冰洞风洞;湖光舟影、幽涧飞瀑;奇花异卉、野藤古松;春夏秋冬,朝夕晨暮,风晴雨雪,气象万千。汉唐以来,即为名胜。农历二月,梅雪争辉,春云舒展,溪涧奔流,空谷滴翠,不独桃李缤纷,亦且山雀时鸣,文人骚客至此,如入诗境。每至春夏之交,四方游客,络绎不绝。自十八盘至天池,皆见老者策杖,儿童雀跃。至天池,则见湖面碧波潋滟,轻舟荡漾,一派欢歌笑语。湖东玉案灵峰,岚霭袅袅,淡掩碧峦,湖光倒影,境幻景幽。好游者能不避险阻,踏流石、攀草根,于乱石僻谷间,攀藤穿林,寻幽探奇,则遍游翠华庙、接圣台、蛟龙洞、甘湫池等名胜之外,亦可屡见人所罕见之奇景。至若金秋来游,则见红叶满山、层林尽染,金柿悬枝、溢霞流丹。若与一二好友,觅山家共品一碗土制糍粑,更添秋兴。隆冬天寒,天笼琼瑶,则山披银装,峰被素裹。不见湖波放棹,亦无云山策杖,山静人稀,万籁俱寂。静观山雉雪坡觅食、松鼠崖畔戏跃,亦有一番别趣。余壬申客翠华半载,归而梦萦魂牵,丹青寄怀,以此短文为序。



与释道交友 同山水言情

秦岭山中,藏龙卧虎,多有隐迹山林,潜心修行者,与他们谈境炼意,获益良多。樊洲似乎找到了与山魂沟通之密途。

终南山南五台后山有一座庙宇,沿用旧制,人们习惯称它大茅蓬,宝珠师主持其寺,宝胜师辅佐寺务。宝珠师曾有一偈,可窥其境界:“初照绝巅,顿悟周圆,即刻成佛,那管圣凡。”1993年,樊洲常去南五台住寺,宝胜师不妄语,如果未吃言吃便会饿肚子。樊洲画有一幅《宝胜法师雪天行功图》,奇石屹立,法师盘坐其巅,着朱色袈裟,群山环绕,似云似雾,神秘浩渺,意境超凡。

刘茂林先生是太极拳高手,常来山中探望。林泉高致、云烟供养、龙腾鹤舞、虎跃鹰扬,对酒述怀,好不惬意。晨曦初露之时,相伴长行至秦岭之巅极目远眺:层峦叠嶂、似波如浪、云蒸霞蔚、彩虹霓裳、天宽地阔、乾坤茫茫,置身此境,境界自然升华。



其实,从廿世纪七十年代始,樊洲已开始游历名山大川。他三上峨眉,两游泰岱,黄山、五台山、太白山、青城山、齐云山、太行山、倥侗山、贺兰山、麦积山……

1984年樊洲曾画过一幅《尊者华岳》图,落款写到:西岳华山,地处三秦。得天地之精气,以其博大雄壮,峻峭险奇之特点,数千年来,吸引了万千游客。神州地大物博,名山大川,遍布各地,均以其独特之美,悟化生灵,然以雄奇夺天下者,唯华山而已。人有得华山之气者,日后必为人中杰无疑。川人石鲁,能以其雄奇、沉厚、峭峻、旷远之画风,开创我中华绘画新貌,得其华山之精气也。余一九七八年首次登临华山,一扫心中薄俗浊气,胸襟为之一宽,深叹大自然造化之美,亦深慨西岳之壮观。后每岁必登华岳,领略其雄奇壮阔之势,以养吾浩然之气。



1980年,樊洲结缘玉溪道人闵智亭先生,有一篇游记写的情真意切:

庚申之夏,我往闻名天下的西岳华山去写生。从华山火车站下车,清新空气扑面而来,沁人肺腑,令人心旷神怡。来到山脚下的玉泉院时,已是黄昏时分。华山道长姓闵,名智亭 ,号玉溪道人,自十九岁出家入道,已修行四十余年。他通晓经史,善画兰竹,琴、剑、诗词、书法无所不能,可谓学识渊博。我出示恩师康师尧先生推荐信给道长,自然寒暄一番,安排斋饭。我们约定明早进山,玉溪道人乐意伴我进山,真是难得。

……

第三天,继续前行。经过老君犁沟,聚仙台、横翠崖等处,来到第一座大峰北峰。北峰曾是深观大院。两层楼的建筑,松木栋梁、铁瓦屋顶。在十年浩劫中,已被幼稚的红卫兵毁于一把大火,如今是破壁残垣,杂草丛生。一派荒凉景象。联想到全国各地众多的文物古迹惨遭破坏,能不令人心痛?

登上北峰顶,眼界大开。北望可见关中平原一望无际,渭河犹如一条玉带,蜿蜒穿行于田陌之中,十分开阔;东观群山起伏,峰峦迭嶂,好似峰海一般;南看西峰面壁而立,雄伟、苍茫之至;往西展望,峡谷间白云滚滚,恰似一群狂奔的烈马,带着无数的灵感驰去天际。面对此景,画兴大发,登上北峰一块巨石,面对群山,横涂竖抹,直至尽兴。

苍龙岭近在眼前,收起画具,急速赶路。经过擦耳崖、日月崖,来到苍龙岭。苍龙岭也是华山一个险峻去处,路在山脊梁上,两旁悬崖峭壁,深不见底,令人胆战心惊。过了苍龙岭,杂树逐渐稀少。此处松树盘曲多姿,古朴雄伟。风吹松针,哗哗有声,身置此景,才真正理解了古画《听松图》的意境。脚下白云缭绕,耳旁松涛滚滚,杂念顿消,如在良苑仙境,难怪有人愿在深山隐居。过了仙人掌、金鸡岭、金锁关、小径一分为二,东边小径经中峰往东峰,西边小径直至西峰。有人传话说“倾刻即有暴雨”!飞速直奔西峰。刚到西峰,大雨便哗哗哗倾泻而下、溟濛一片,数丈之外不见踪影,被暴雨困在华山气象站之内,别无它求,只盼着天气尽快好转。第四天早上起来,天仍不见晴,站长说:“二三天之内天气不会转晴,观景,写生均不可能。”只好冒雨下山。东峰、南峰近在咫尺,不能遍游,深感遗憾。

冒雨走山路,殊有别趣。四周雨雾迷漫,如在五里雾中,所有树、石、花草皆看不真切,恍惚如梦中所见。只听得山水流如注,瀑布声震耳。只看到脚下小路崎岖,积水封道。顶风冒雨,跋山涉水,当赶到山下玉泉院时,已如落汤鸡一般。

下午,在玉泉院听玉溪道人谈画艺、论武道,说到兴致处,玉溪道人起身演练一套剑术。移步换形,自然舒展,阴阳转换,了无痕迹。非数十年功力难达此境。入夜,玉溪道人取珍藏明代古琴华山松风操弄《阳关三叠》古曲一首,音声悠悠,催人泪下。道人谙熟音律,琴技高超,寓真情于乐曲之中。真正奏出了阳关曲的真谛。玉溪道人满腹才华,博古通今,才涉“六艺”,且心怀古意、高风亮节、令人尊敬。因以五言联句记其风采:仗剑迎风舞,横琴对月谈。

此次东游华山,虽遇雨未能尽兴写生,却有缘与玉溪道人交游为友,获益良多,深感不虚此行。

此后,樊洲与玉溪道人结为挚友。闵智亭先生也曾下山到西安,委托樊洲装裱《陈抟老祖像》,挂在华山玉泉院正厅。1994年春,樊洲先生与阔别十几年,已任中国道教协会会长的闵智亭先生在华山重逢,追忆旧事,倍感亲切。



2007年,由中国古生物化石基金会理事长单华春女士引荐,樊洲先生与现任中国道教协会会长任法融先生合作了一幅山水画,任法融在画上题诗“终南山草木樊盛,洲旁水流润万物”,巧妙的把“樊洲”二字融入诗句中,旁观的人都很悦服。



太白山自古就是一座中华名山,夏商时称物山,至魏晋始称太白山。历代文人墨客的足迹遍及太白山,留下了大量赞美太白山的绝妙诗篇。

由西汤峪入太白山至主峰拔仙台,有120里山路,进山约十里处有一座苍秀的小山峰耸立在山谷间,山民叫它独家山,还讲了一个有趣的故事:独家山本在蓬莱岛,因要与太白山比高低,移来太白,没想到才入浅山,已自叹不如,万分惭愧,自愿留在太白山脚下了。樊洲听到独家山的故事,觉得颇有醒世之意,在写生本上写了几句话自勉:欲与太白试比高,蓬莱秀峰移尊来。未至仙台已俯首,乞做半途独家山。堪笑世多蒙昧汉,志大才疏强作颜。若取蓬峰诚敬意,素心呈现亦可赞。

樊洲经年游走在深山老林,独行体验,感悟良多,除了思考、验证绘画艺术的问题,也会及时记下一些人生感悟:陶潜余韵越千年,华夏数见桃花源。楼阁久住生懈怠,意往桃源觅神仙。诸仙不在此境驻,因地制宜皆安然。我悟大道似水性,淡泊清虚胜神仙。



有一位欧阳道人,值得提及。1993年,樊洲重点考查太白山,在七女峰巅,盘坐观云,忽然从雾里远远走来一位道人,向樊洲招手示意。随后走来同樊洲攀谈,樊洲倍感亲切,起身与之同行。由七女峰至太白之巅拔仙台,有四十里山路,途经第四纪冰川遗址,海拔3780米,人迹罕至。拔仙台有湖,曰大爷海,水清如镜,但深不见底。周围云雾弥漫,变化无常,神秘莫测。突然,天开云散,一道阳光直射海面,耀眼夺目。樊洲心中一动,几行文字涌上心来:深山幽壑寻真境,独胆佩剑入秦山。太白胜迹足踏遍,七女仙峰最为念。拔仙台上得大气,大爷海畔敬神仙。云雾深处忽射日,为我寻胜开天关。道人与樊洲相约在华山再见,挥手离去。太白山巅,寒冷之极,樊洲身穿短袖单衣待了两天,竟然身健无恙。



1995年,上海《书与画》杂志主编周阳高先生来西安约稿,樊洲陪其游华山。由玉泉院出发进山,欧阳道人携洞箫同行,晚至青柯坪东道院,驻院道士殷勤款待,甚洽,欧阳道人月下一曲《梅花三弄》,令人疑为置身天府瑶台。第二天,由欧阳道人带路,攀上游客绝迹的大上方。这是一处隐秘的好去处,从此方位可以观看到北峰北侧,真是意外收获,一位鹤发童颜的真修者在此闭关,他是欧阳道人的师叔。樊洲曾经写到此翁:上方佳境不虚传,峭壁危途难登攀,玉泉洞里遇仙道,美髯鹤髮超庸凡。

由大上方下来,与欧阳道人暂别。樊洲陪周阳高先生由东道院攀援而上,经千尺幢、百尺峡、北峰,苍龙岭、金锁关至中峰引凤亭,言及1985年夏天,在此与画家王西京、李亚亭、沈荣华遇佛光之事。周阳高先生倍感神奇。又行至东峰,忽然风云涌现,至鹞子翻身,周先生骇其险绝,仓促急返,令樊洲先生捧腹大笑,戏诌《清平乐》赠周阳高: 云风突现,棋亭不复见,鹞子翻身窥深壑,阳高目眩心战,急返趋向南峰,登梯直上天门。长空栈道俯瞰,心惊胆吊腿软。

应周阳高先生之邀,樊洲先生写了一篇短文发表,陈述自己对绘画的思考。选一幅画印在1996年《书与画》杂志封面。文章则取名《画旁絮语》,其文转录如下:

我不擅写文章讲道理。“穷诸玄辩,若一毫置于太虚”,万语千言,未必能道明心中意象。拙文权做画旁絮语,与热爱中国画的朋友聊天。

我学习研究中国画三十余年,在东、西方艺术各流派的不断分析比较中,越来越感到中国文化的博大、精深。现代中国画坛, 艺术风格纷呈,颇显繁荣多彩。颖智实学,超乎常人者寥若晨星;心躁气浮,聪明弄巧者比比皆是。我曾在黄宾虹、林风眠先生晚年的相貌前静思默对,在他们那脱尽了“霸气”的脸上,我读到了自尊、伟岸、笃诚、专致、真率、超逸以及忘我精神.这是大师必备的精神。十几年前,以我二十年学画实践的功力,尚不能读懂黄宾虹、林风眠。狂妄的认为黄宾虹“千篇一律”,林风眠“境界太小”,更何况中国画艺术的浅尝者。近年,我常年在秦岭深山独行体验,热衷于道释经典的研究学习,心灵得到净化、升华,再来观赏黄宾虹作品,突然发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新天地:笔力外柔内刚(太极拳中的“绵里裹铁”),彩墨浑然(大智若愚,非眉清目秀),山石、树木、房屋,皆随意点染,千变万化,妙趣天成。若无高深之体会以及百炼之技法无以达此境。宾虹老人真是用毕生精神接通了山水之魂,进入了自由王国的佳境.他的作品已全然脱去了枢机,一切章法、全部学识修养完全融化在一片混沌苍茫、渊深浑穆、雅逸超妙、意趣无穷的天机之中。而林风眠作品中对人生意义彻悟之后的率真平淡、意趣悠远,是那样的令人心旷神怡,在常人眼里平淡无奇的景物,从他笔端都能流露出慈祥宽容的无限深情。

从事中国画创作,可以肯定的说:急功近利绝难大成。构成中国画特色的笔墨功力以及更为重要的意境的熔炼,决非一朝一夕所能奏效。没有长期行路、读书的实践,无以培养中国画不可或缺的文化底蕴;没有长期挥翰濡墨的实践,不能体会到用笔中情绪、功力、趣味及各种对比因素的互换及平衡,以及用墨中苍古、华滋、妙趣盈然、朦胧如幻、局部造型等等可以解读后让人反复玩味欣赏的内涵。我数十年专心研习中国画,曾对历代画家如任伯年、八大山人、吴昌硕、徐渭、郭熙、范宽、王蒙、米元章 、弘仁、石溪、黄宾虹的作品做过深入的研究学习。欣赏趣味、美学追求经历了秀美雅致、粗犷豪放、奇肆朴茂、浑穆精微的转变过程。所幸真诚与功夫不负人,从而渐得入门。仅入门而已,尚不敢言“创作”二字。真正意义上的创作,绝不是从古人或西方艺术中,抄点皮毛,使其强化或改头换面就可凑效的。中国文化博大精深,她的密意,或换言之真髓,完全体现在平实无奇的日常应用中。所谓“深入浅出”、“极高明而道中庸”,都是说的这个道理。 中国文化的底蕴是博大沉雄,丰富微妙而绝不是外在张扬的。中国画不看重视觉真实,她的境界是非显现的,她所蕴涵的超凡的精神力量,是以沉静的外相对人的。我十余年前师从一位太极拳名师学习,一则是为了锻炼身体,为行万里路攒点资本。二是深感太极拳理通画理,可以相互参照。老师说:“苦炼十年能入门就算高才了”。当时浅薄,以为老师弄玄。我每日坚持练习,余暇熟读太极理论,细心揣摩其中真意,搞了近十年,才略知其中妙趣,方知老师所言不谬。

综观古今中外艺术上有贡献的大师(盛名之下,其实难符者不在此例),在名利上都是用意较淡的。人的精神专注到一定程度,就会撼动天地,若有神助。“制心一处,无事不办”。能够排除杂念“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名利之心全除,一般画人很难做到,至少也要“淡泊名利”,精神才可能集中。释迦牟尼、老子都是过来人,他们讲的都是经过亲身验证的道理,可惜一些心绪浮躁,手忙脚乱的学子,不能深谙其中妙义,学问未臻佳境,为名利四处奔波,自欺欺人,徒费大好时光。我对释迦、老子等伟人由衷敬仰,所以能以诚敬之心对待艺术,身体力行,集中精力窥探山水画创作的奥秘,足迹遍布秦岭。“或长日静坐空潭,或月夜孤啸危岫”,每日只以读书、作画、练拳为主,神思常在某种特殊场合与历代山水画家相通,获益匪浅。在与这些画家的对话中,我深感中国画的发展、创造,是建立在广泛继承传统精华之后,在前人已有的高度上升华,方称大道。“另辟蹊径”固然可博得“耳目一新”之誉,如无高深之内涵,必有“昙花一现”之虞。真正的中国画作品,应是能使读者从中感受到无限的文化底蕴,以及渊深宽广的精神内涵。除此之外,作品解读后,又能从笔墨交融的绘画语言中,感受到无限的意趣。懂得欣赏戏曲的人在唱词、情节以外,从唱腔中“品”出无限意趣,甚至是可以千万遍品味而韵味无尽的。真正的中国画是缺不了深厚的文化内涵、高远的意境以及弥漫在笔墨之中那可以反复欣赏的韵味、意趣的。

所以说,走大道确非易事。知识囿于一隅,眼界不宽、目光短浅不行;对传统精华的掌握,没有千锤百炼、轻车驾熟的程度不行;不读书、不行路,修养未臻上乘不行。总之,心性浮躁,急功近利,见异思迁,浅尝辄止是绝难在大道上徜徉的。学习中国画的人都深有体会,对传统精华的学习能“以最大的功力打进去”已非易事,更何况“以最大的勇气打出来”。前者需要的是平心静气的修炼,有志有恒者均可做到。后者则要看其人秉赋如何了,不是人人皆可到位的。秉赋乃先天生成,修养为后天积累。不凡的秉赋,加上超凡的修养,生发出艺术,自然会熠熠生辉,照耀千古。

1995年樊洲这段“絮语”是否给我们热爱中国画的学子有所启示。



樊洲游山,有时也约画友、学生同行,偶然会有奇特遭遇。1995年《寻山日记》写道:

8月8日

携煜民、晓凯上秦岭大梁,中途遇雨,烟雾蒙蒙,对面不见物,往返六十里山路,只见脚下山道而已,真是“太虚此行”了。

8月14日

由百步云梯侧,登小路往小冰洞,草深遮路,徘徊不得至,突遇蜂群袭击,仓惶奔命。己被峰蛰,肿胀疼痛。有山民告之:有一种黑黄色野蜂,会钻进裤裆蛰人,若遇到,难逃其害。

得遇野葡萄一株,果食丰硕。饱啖而去。中午沿水湫池侧入小冰洞,山花野卉,争相怒放,留恋不去数小时,告雪丹、晓凯,此处乃余壬申年打坐处,有仙灵之气,二位亦有同感。

8月15日

在正岔龙潭边久坐,观云遐思,验证古人师造化之迹,做诗感怀:“秋园缜密,宾虹浑厚,抱石飘逸,石鲁豪放,白石凝重,天寿悍犷,集其精华,必成龙象。



自古画界多是非。文人相轻,画界尤盛。樊洲是如何看待这些事的呢?他说:一个人活在世上应做些有意义的事,做事要讲认真,但千万不要认真对待是非。一个陷入是非的人,又如何认真地做学问?正如老子所言,上善若水,水趋下而不争,谁能与之争?对樊洲来讲,最好的办法就是隐逸在大山里,书画、古琴、太极拳、读书是他的日课。中国禅宗讲空灵,空生灵,灵是道法自然与天地沟通。“山水乃图自然之胜,非剽窃其形;不写万物之貌,乃传其内涵之神”。这样的作品,摆脱了现实的功利,拂去了尘埃,化浮躁为宁静,化复杂为单一,化有为无,化我为空,笔下的山川草木、鱼虫花鸟、皆显神来之笔。樊洲力求与自然融为一体。因此,无论是巍峨山峦,抑或村野小景、流水飞瀑,多似信笔写来,随意点染,而却磅礴大气,意境深远,意趣天成。看樊洲的画,自有一种浑厚深挚的气韵,大自然在他笔下,开始展现其无穷奥秘,给人以高尚隽永的艺术享受。

1992至1998年,樊洲已几乎走遍了秦岭的沟沟壑壑。春夏秋冬,风晴雨雪,秦岭仿佛已是樊洲心中一位忘年好友。他已能感觉到秦岭的喜怒哀乐,秦岭那微妙的情绪变化,樊洲已深有感触,心灵与秦岭之魂已有所沟通,画家已超越了对秦岭皮与骨的描绘,真正意义的创作开始了。

此时的樊洲,身体健壮了,浮躁洗刷掉了,名利思想淡漠了,他的意志更坚定了,待人接物愈发谦和了。最重要的是:当樊洲先生舍弃了世俗与名利场的虛伪与喧闹,深入秦岭终南山,进入与大自然随时对话的语境时,他画的一天比一天好了。

樊洲进入了中国山水画创作的成熟期,一幅幅描绘秦岭的巨作开始面世。画家这时的心境正如其诗:吾秉天地大气行,深山幽壑生灵性。愿借造化神妙笔,写尽山川真哉情。



心悟造化 艺通阴阳

樊洲的早期作品《智者仙境》,用传统勾、皴、点、染之法,笔笔醒透,层次丰富,积墨与破墨的关系,处理的恰到好处。色彩典雅,整体和谐。樊洲在画上题到:南五台为终南山景观,雄浑苍茫,幽深险绝。甲戌秋,余深入其山体察其精神风貌,后山幽静处,有茅蓬数座,皆得道高人修身之处,余皆有缘结识。独修者演信法师,相貌平常,言语无华,然于佛法,确有深悟。喜余尊佛爱道,遂结为好友,图成因记。

生于中医世家的医生赵天玺先生看到《智者仙境》,第二天便送来一篇文稿,字里行间透露出激动:

智者仙境是巨人的化身,他包罗万象,气象万千。它宏伟、壮丽、庄严、气势磅礴。它集五岳之雄,终南之秀,它千仞壁立,刚正无欲,它凝千古灵气,毓秀钟明。苍翠翁郁,浑厚沉着,它天工造化,不露雕琢之痕,它寄情寄性,寓意深远。白云半露,清泉潺潺,它是梦是幻,是诗是曲,它烟云变幻,历尽沧桑,领悟自然,它是道家的恬淡,佛家的升华。它叠峦翠峰,露青磷数间,中藏高人,非圣即贤,朝领清馨,暮赏霞烟,真元怡体,餐霞饮露,漫阅沧桑,怡养千年。淡泊明志,宁静致远。清风冉冉,草木幽馨。鹤语和山籁,松涛伴虎啸。山中之乐,心领通仙。这个巨人,巍然屹立,顶天立地,山,是他灵魂的化身。



1995年春天,樊洲带几个画友走进秦岭竹峪,进山三十余里,有一个地方十分险绝,从一个石缝穿过后,豁然开朗,一个仅有六户人的小村庄出现在眼前,村庄周围桃花盛开,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在这里变为现实。大家喜不自禁,乐而忘返。几天后,樊洲画室出现了一幅题为《桃源幽栖》构图新颖别致的八尺整纸大画,落款是樊洲先生写的一首歌:乐真如,好徐舒,秦岭深处有茅屋,鸟语花香惹人醉,田禾绕家年年熟,沟壑溪涧藏幽趣,青黛如屏任卷舒。此图写的正是游历竹峪时的感受。



1996年,樊洲先生开始探索彩墨山水画,这涉及到中国传统绘画的材质需要更新,他开始做一些颜料的实验。英国炳烯、日本矿物颜料、水粉颜料、金属颜料都在实验的范围,樊洲要了解这些颜料和中国宣纸之间会产生何种效果以及它们之间如何配置。当代艺术界刘国松、于志学也曾做过材质上的研究。刘国松是利用特制纸产生机理,放弃了笔墨的书写性;于志学的矾水画法,效果独特,但改变了宣纸的性质,使作品无法长久保存,这两位艺术家风格鲜明,独树一帜。而樊洲先生想要营造一种既保持中国画书写性,彩墨的流动性,又能增强画面视觉张力的效果。他先后画了《青山图》、《处幽》、《家在彩云间》、《流翠》、《秦山颂》、《蜃景》等作品,体现了他这个时期的创作状况。这个探索实验一直延续到2002年。

画家商文彬先生1999年写道:

我认识樊洲已经近乎二十年,对他的最初印象是年轻,标致,性格温和,心地善良且颖悟力强。但岁月的飞速流逝,这位昔日美少年的形象,在我的心中刹时高大了起来,那头油黑发亮,浓密微卷的秀发以及同样浓密卷曲的美髯,围绕在他那白皙红润的面部,在他的浓黑箭眉下,那俊美而充满智慧和善良的双眸,似乎更增添了一份雄伟,稳健和成熟。

和许多同时代的画家相比,樊洲很幸运,孩提时就爱上画画,在少年时代就亲聆石鲁、康师尧、叶访樵等大师的艺术教诲,而三十岁以前樊洲以惊人的勤奋和悟性对徐渭、八大、石涛、任伯年、傅抱石、程十发、郭味渠、刘继卣等大师进行了系统而深入的研究,他还很幸运的见过可染、苦禅等艺术家并亲聆教诲。拜访了被誉为现代草圣的林散之大师并得到林老的“多思” 横幅墨宝,林散之先生和以上大师的风范,特别是以石鲁为代表的长安画派和诸大师的艺业及人格魅力成为樊洲的楷模,这些先贤的告诫,在冥冥中启迪着他、激励着他。樊洲是幸运的,而立之年便成为西安中国画院的专业画家,这是许多有才华的画家梦寐以求而不可得的机遇。对艺术虔诚的樊洲牢牢地把握住了这天赐良机。飘逸儒雅的气质、谦和的性格、善良的内心世界,是樊洲一帆风顺的得力条件。

看到他二十多年来不同时期、风格迥异的大量作品,我问他,你大规模全身心的投入创作的契机是什么?樊洲说,那是来自一个真实的梦,多年以前,一日进入甜美的梦乡时,梦见自己正在画室作画,忽然一群先哲风涌而至,远有宋代的范宽、李唐,元代的王蒙,明有陈洪绶、徐文长,清有八大、石涛、任伯年,近代有齐白石、黄宾虹、他们对樊洲说,我们这些人其所以能给后学留下点印象,全因我们每个人都和别人不同----以此,樊洲火热的创造力像突然爆发的火山那滚滚流动的熔岩,又像打开闸门的洪水一样,一发不可收拾。这个梦影响了樊洲,从此樊洲义无反顾,一意孤行的在艺术创造的王国里驰骋。

我惊异的欣赏了他近来更加绚丽、斑斓多姿的彩墨山水创作,这些作品或庄重静穆,或凝重朴厚,或飘逸潇洒,或云雾弥绕,或万紫千红,真夺人眼目、撼人心魄,闪烁着火热沸腾的激情。我看他八十年代的作品,有稚嫩的痕迹,但已显现出他那郁郁勃勃的创造力。看到八十年代后期及九十年代的作品,我不能不震惊:他虽然十分年轻,却已具有如此深厚的传统功力,他准备画百幅八尺巨幅山水,后来由于那个奇特的梦的启示,他只画完三十余幅。但就这三十幅巨大山水所展示的功力已经十分可观了。

在樊洲艺术探索的漫漫之路中,大自然的壮美和万千变化所给他灵感、启迪是非常重要的,对大自然樊洲表现出宗教般的顶礼膜拜和虔诚,他说,大自然是古今中外所有艺术之母,谁再伟大都伟大不过大自然。大自然的壮美和万千变化,滋养了他的魂魄,强健了他的体格,开阔了他的胸怀,丰富了他的视野,也坚实的奠定了他日后的成功。

樊洲信奉的艺术宗旨:那就是在不断变化中追求丰富的多样性,既不重复古人,又不重复今人,更不重复自己。在这个过程中樊洲是不考虑别人怎么看他,他是在艺术创造中追求最大的自由,他近期的作品更加抽象、更加单纯、更加提炼。他说,他在水墨画的形式上还有许多思考,他想更进一步由具象走向简约,走向抽象,利用点线面的对比,疏密、粗细、长短、曲直等等对比关系来营构画面,强调墨色的浓淡、墨块的分布,追求更加纯粹的艺术,在这个过程中使情感自然流注。在相对来说更注重传统的中国画坛,樊洲的出现,可以说是异军突起。正因为此,他正在受到越来越多权威人士的关注。他认识到中国画要真正走向世界,必须进行极大的变革。作为樊洲的朋友,我为他已取得的成就感到十分欣喜,同时我相信传统与现代已把玩的十分到位的樊洲,在即将来临的二十一世纪会有一个更加辉煌的前景。





云烟供养 脾寿而康

1992年仲春,春光明媚,阳光灿烂,樊洲坐在太乙湖畔观山阅水。有人沿湖岸走过来问:“您是樊老师吗”?来人是翠华山旅游公司副经理姚学喜先生。姚经理对樊洲先生说:“我们老总徐选举想认识您”。从此,樊洲与翠华山结下了不解之缘。翠华山地理环境绝佳,是终南山精华之所在,尤其是山崩形成的地质特点,在全世界独一无二。徐选举先生经常与樊洲在一起探讨问题。徐总善于思考,有远见,经常会听取樊洲的合理化建议,1994年,翠华山被评为陕西十大景点。几年后成为首批国家地质公园。现在已被联合国批准为世界地质公园。

2001年,樊洲中国画馆暨终南山艺术创作基地奠基兴建, 2002年落成对外开放。在画馆落成庆典上,西安美术家协会主席、西安中国画院院长王西京先生代表美术界热情洋溢的讲道:樊洲是我们西安中国画院一位优秀的中国画家,几十年来怀着对艺术顽强、执著的探索精神,通过融入生活,把自己的艺术不断推进, 逐渐形成自己的艺术风格。特别是樊洲的艺术思想和他的人生理想,在西安画坛是超前的,他是一个思想开放,比较活跃的画家,也是一个注重创新的画家。樊洲画馆的建立,体现了我们西安文化艺术的繁荣。在当今社会,能够把自己的艺术馆建在山里安心创作,我们美术界唯有樊洲这样的画家才能做到,我们为此感到荣耀,感到自豪。王西京先生现任陕西美术家协会主席,正在为陕西美术事业的发展努力工作。

樊洲中国画馆坐落在中国西安风景壮美的终南山世界地质公园翠华山景区天池湖畔,是集艺术展示、艺术创作、艺术教学为一体的现代化美术展览场馆。馆内长期陈列樊洲先生精品力作,亦是海内外艺术家展示作品、开展教学研讨、进行艺术创作的福地。展厅可随意分割组合不同的展示区域。展厅内设有多媒体演示区,与作品展出的同时演播艺术家相关背景资讯;书架陈列各类艺术书刊供观众浏览;接待区设有画案、坐椅,沙龙式空间环境供艺术家与观众进行深层交流。艺术创作基地展厅,30余米宽的落地玻璃窗使展厅内外景观通透一体。展厅内画室、电脑检索系统、音乐清赏雅集等服务设施,为光临基地的海内外艺术家及艺术学子,提供了考察写生、体验生活、创作研究的必要条件。有雅兴的观众朋友亦可安坐展厅观景,品茗,赏画,聆听经典民族音乐。

北京大学教授朱青生先生写到:

樊洲画馆,名师之画室也。我游历世界,见画室何止百千种,曾二次受彭德公之约招,在西安旧都讨论艺术问题,曾经都集于樊洲画馆,私有之地,无偿奉公,彦哲到之如归,会议顺畅热烈,一时竟忘却来自四方,却在终南山中的一间画室流连!之所以可让人忘却,则是因为此室所处之地不同寻常,天池之畔,临窗直接南山,宋元以来的艺术史全在眼前。山水之间,开合取通天地,周秦以来先哲日夜同坐。晨昏之明月流照三千年笔墨,直到今日主人;草木之四时变幻风物,为四海来宾所寄托。一国传统之节点此处能寻,古今想像之渊源于斯可揽。将外在之物而迎合心意,使中国的眼光在自然中镜照为山水,此樊洲画馆者,天下第一。

当代艺术批评家彭德先生在他著名的《十日记》中如此描述樊洲画馆:

画馆坐落在巨石丛中,当年,樊洲在这个乱石堆上营造了1800平米的樊洲中国画馆在此隐居。樊洲说,有些人以为樊洲是地名,我说没有学好世界地理的人可能以为是世界第八大洲。樊洲画馆北靠太乙峰,面临古龙湫,好一派风水宝地。樊洲长期住在山中,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处世恬淡,气色特好,一脸仙气,54的年纪,看上去只有45岁。反观各地身居闹市的美术界友人,一个个疲惫不堪,脸色发灰,精、气、神全无,让人感叹人生一世,究竟是为了什么。我对青生和樊洲说,明年在这里搞一个雅集,让有兴趣的朋友们来休养几天。人生没有休止符,如同没有煞车的机器,必然会提前报废。

作家崔保新先生写到:

我们为终南山所感动,心想这才是人生的归宿。但我们住在闹市,山上是画家樊洲的家。以樊洲名字命名的中国画馆,锁在巨石和大树之中,半隐半现。拾阶而上,登上一座无水的石桥,一幢拙朴的汉式建筑出现在眼前,灰色瓦檐下,是一个巨大的木门,黑色的大门中央,用浮雕刻了四个大红篆字“众里寻他”,黑红对比分明。门的两边,八块约一丈高的青石上是樊洲草书的阴刻,遒劲飘逸的文字,给建筑注入了生命。古人说,文如其人。不见画家,先见其字,你可以看出什么?

樊洲是个独行者。一个人,在路上。这个意象,或许就蕴涵着一种宗教。绘画就是樊洲的宗教,这条路再长、再难、再苦,都是他的选择、他的自愿。“落笔无古人,兴酣欺造化”,就是他心中的佛。樊洲犹如一个独行侠,在从艺的道路上左冲右突,不停探索,不断前进。经过四十多年的磨练和修行,他已经站在更高的层次上看山看水、画山画水。樊洲与山、与水渐渐融为一体,樊洲的画越来越抽象,越来越简约,也越来越被常人看不懂。关于取舍,樊洲曾讲过一个故事:一个自认为万事皆已放下的修行者用钵在河边饮水,当看到一只狗直接用嘴在喝水,修行者大为感叹,顺手将钵扔进河里,轻松自在地走了。樊洲说:对于绘画的初学者用加法是对的,但对于在绘画上行走了几十年的人,就看谁减法用得好。用好了,从一幅画中就能感到气象万千。这便是佛学、道家万法归一的境界。

说起这个“侠”字,与樊洲打太极拳有关。我曾在山上看过樊洲演练太极拳。起式之后,他仿佛变成了另一个人。第一套拳柔多刚少,绷、捋、挤、按、采、列、肘、靠,一招一式中,以柔化刚,松灵沉雄,行云流水,内劲充盈;第二路拳刚多柔少,动作刚猛迅速,紧凑协调,刚中藏柔,刚柔相济,内外三合,神贯意足。我在西安有幸见到太极高手刘茂林先生。我向他请教太极拳与书画的关系,刘先生是性情中人。快人快语,他说:太有关系了!太极拳与书法、绘画尽管表面形式不同,但原理是一致的,内涵是相通的。我看樊洲写字、绘画,站在旁边激动不已,那一笔一划之间,阴阳开合,动静虚实,内外上下,刚柔相济,都是太极拳的原理。樊洲悟性很高,凡事用心钻研,在书法和绘画中应用了太极拳的原理,使他在节奏、螺旋、顺逆、弹抖、快慢上获得了太极拳的能量,这非一般画家、书法家所能比的。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在刘茂林先生眼里,樊洲作画习字,就像在演练太极功夫,有从无来,笔随意起,笔意相融,在忘我无我中跳舞,在有意无意中挥洒,线条环环相扣,通篇气韵相连,抑扬顿挫,行云流水,细如发丝,大气磅礴,难怪刘先生赞不绝口、激动不已哩!

笔者在终南山樊洲画馆也曾请教过内家拳的问题,樊洲先生说:太极拳是中国内家拳的瑰宝,极其高深,练的是神意气的完整谐调,周身统一,阴阳转换,圆融无碍。门里的东西是内功心法,没有悟性没有明师传授,很难修成正果。现在世界上练太极拳的人很多,许多人只是外形动作,技击招法上的操练,把太极拳演变为外家拳或太极操了。



作家漂流木先生写道:

隐士是中国保存得最好的秘密之一,他们象征着中国很多神秘的东西。他们是一泓泓“纯粹的思考”和“纯粹的生活”的源泉,迟早会找到合适的渠道,流向人间。

终南山的山峰和山谷是神秘的,樊洲就住在这里,在这个世界上,如果有一种力量能让人从滚滚红尘中断然抽身而出,那一定是信仰的力量了。文人依靠什么力量才能做到?战国时商容临死时,老子李耳前去探望,问“先生还有遗教告诉弟子吗?”商容回答说:“我告诉你,过故乡而下车,知道吗?”文人都是要还乡的,他们的心中怀揣着“故乡”。这故乡不是小桥流水的村庄,亦不是车水马龙的城市,它是形而上的心灵归宿。当年老子骑着青牛出关,曾在这里写下了五千字真言《道德经》,当我们的祖先开始把对宇宙的理解写成文字的时侯,他们有个通用的“字”,这个字就叫“道”。樊洲来到这里是为了求“道”吗?抑或是寻求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怡然心会?还是来寻求与古贤高士灵魂契合的精神历练?

秦岭的月光,涤净心灵的尘垢,那月光曾经照映过老子、商山四皓、寒山、拾得、菩提达摩,也曾经照映过李白。樊洲是位艺术的“萨满”,他把从宇宙里取得的精神联系带回到艺术世界里,用笔墨传递给他的团体—艺术界,帮助他的团体走出污区,与此同时他自己却生活在他的团体之外。隐士一直以来是人们尊重的人,他们是圣贤,他们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他们能听到别人听不到的声音。后汉书也有隐士的记载:“不事王侯,高尚其事。”隐士还有个共同的特点就是修“道”。称樊洲为“千面佛”是指从他笔端表露的绝不雷同的画面形式,打开樊洲的画册,不论何种题材,绝无两幅是同一的笔墨程式,这就是“道”在樊洲作品里的精神体现。今天的中国画,如何能体现时代精神?如何在作品的现代性方面有更深入的拓展?我们在樊洲的作品里找到了若干答案。

艺术创造的本质在于艺术家通过艺术形式来把握世界,这种把握不是对世界的简单描摹,而是艺术家通过感性创造活动来对宇宙、历史及人生进行的深度阐释与意义重建。通过艺术形式,我们不仅可以看到艺术家的个性心理与文化修养,还可以看到艺术家对于社会、政治及历史的认识和理解,看到艺术家对于宇宙、世界和人生的体验和感悟,甚至看到艺术家所处的整个时代的精神状况,以及艺术家本人所承担的社会责任。

樊洲的山水里,群山默然,恍兮惚兮!那秦岭的月光映照着画家一颗火热的济世之心,照彻古今……



原陕西省委秘书长何金铭先生写到:

三十年前与樊洲相识。篆刻家贾德宇介绍。其时樊洲才二十多岁。他刚从青海写生归来,以画赠我。青海牛,头方身正,勾勒线条,特立独行,与众不同。看得出,这位青年画家有个性。我写了文章,谈了感想。此后中央领导来陕,会见文艺界人士,樊洲有机会参与。听说他长期住在终南山潜心作画。前些天忽然想起这位老朋友、小朋友。知道他还在山上,便与德宇约定,即日登山访问。

樊洲在他的住处前等候我们。多年不见,容颜依旧,一圈胡须与头发联结,勾划出一位独特画家的独特风貌。樊洲1992年进山,先是住茅屋,山家,寺院和道观。2001年在山上兴建樊洲中国画馆,有了属于自己的山家,人称樊洲是隐者,我说樊洲得仙气,他是在这处处污染之时寻得了一块净天净地的有福之人。

终南山樊洲中国画馆,一半供游人参观,一半供樊洲居住和创作。这馆,这屋,修在山石之上。原是一片乱石滩。修建时未加雕琢整理。这亿万年大自然鬼斧神工之所赐已是珍稀艺术品,又且牢不可破,固若金汤。这馆,这屋,便因而奇特之至。走上去时经过若干大小不等之石头,错落有致,看那馆,那屋,竟是在高低不平的石头之上拔石而起,有数根高低不平的石柱擎着,仿佛飞地。其下有地下室,经石门、石廊,到石窟。石门矮小,须低头、侧身,小心、谦逊而过。石窟呈不规则长方形,周边摆设酒缸茶具,壁上悬挂虎皮牛头,倒也与这奇特石头、奇特建筑一样奇特,相得益彰,愈显奇特。

其上,是正馆,正屋。大厅,豁然开朗。主人创作处曰龙吟堂。主人生于一九五三年,龙年,所以又字龙人。龙人在这里隐居,在这里龙飞凤舞作画千百幅。厅堂四壁有主人所作书画。近前观赏,已与三十年前大不相同。一幅山水,似不经意抹成,却有石有土有树有草有水,各在其位,浓装淡抹皆相宜。再细看,仿佛畅想曲,兴之所至,意之所在,可以意会,不可以言传。在创作室,壁上有主人书八个大字:“博大,精微,奇逸,神妙”。主人说这是他的学习创作八字宪法,是他追求的艺术境界。

谈文论画之余,坐下来品茶。主人以台湾高山茶款待。功夫茶慢煮细饮。却见那茶艺盘乃一硕大端砚,宽五十公分,长一百公分,老坑石料,有眼在边,虬松图纹。我不禁脱口而说:“你这岂不太奢侈了”?说完又觉未必。人生在世,应以快乐为最高追求。健康优雅之快乐,利己不损人之快乐,便是好快乐。即便端砚,不也应为人之快乐而存在么?况且这也不伤端砚一根毫毛,端砚润墨,亦当喜茶。

之后进入地下石窟用餐。四菜一汤,米饭。就地取材,农家风味。只有少许几片肉。最高档一个菜是烧茄子,看上去竟是烧肉片。不说破不细嚼必定认为是烧肉片。吃起来竟有肉味。与厨师交谈,烹饪技法关键在茄子片过油前的挂糊,给面粉加水要少,要恰到好处。画家用端砚作茶具,似有奢侈之嫌,而用农家饭待客,朴素至于极。

好几年没见到樊洲,知道他这些年坚持作隐者,极少参与应酬,一心学习与创作,一头扎到艺术里。然而并非就与世隔绝。他的艺术造诣还是给人们知道了,艺术界的朋友,文化艺术工作部门,文化艺术领导部门,还是找上门来了。已经在这终南山樊洲中国画馆举办过多次艺术盛会,来者多为艺术界精英。他是在大隐中成大器。不大隐也许就会浪费光阴。不大隐恐怕就难于定心求艺。

景牧、魏奇、王礼、叶青、单戈、王思昭、张彬、周佳男等一些学生曾住画馆习画, 2004年,樊洲写了一篇短文《樊洲中国画馆记》,描述当时的山居状态,文章写到:

终南精华,非翠华山莫属。山崩奇观,环球之内独此一处。天池湖东,玉案灵峰耸立,壮阔苍翠;西岸数十步巨石重叠,构架山崩奇观胜景;西峰峭壁映日,恍若金山矗立;沿湖南行,冰洞风洞、水湫甘湫,尝见流云片片,烟雨蒙蒙,其境胜绝。

龙人樊洲,与此山有缘。游历十年恋恋不能去。公元贰零零壹年秋,筑屋天池湖侧,名为樊洲中国画馆。

明年秋,画馆成。二厅十六室,面积壹仟捌佰平方米。北厅视野开阔深远,天朗气清之日,可远观古长安灯火屋舍;南门前有巨石如卧虎,雄浑威武;东有古松一株,竹林一片,山花争艳,果树错落,画馆隐于其间,寓藏龙卧虎之意。馆壁以块石堆砌,藤蔓攀附其上。屋顶以灰瓦为檐,有庙堂之趣。馆内以石板铺地,取朴拙厚重之意。厅堂设画案六,酸枝木雕花龙椅十七,仿秦汉桌、橙四十。漆琴一张,古箫一枝,宝剑一把,儒、释、道经典数十本,古今中外画册一架。

樊洲窃以为:终南山以灵胜待我,是天与我时,地与我所,居此胜境,若尚以冗员琐事所累,艺事不能长足提升,实辜负了大自然的一番厚意。

樊洲既来为主,作息即如山人。东方欲晓,晨曦未露即起,演练太极,吐故纳新。仰观山,俯听泉,竹树云石看遍。先是脸润,俄而体健,继之神闲。每日挥翰濡墨十四小时,不知其累。离尘世杂乱信息渐远,距天人合一之境愈近。

公元贰零零肆年,有弟子数人来馆同修艺事,每日谈艺论道,彩墨濡染,清泉烹茶,野菜煮饭,事非不言,官事不论,游山玩水,其乐融融,因以此文为记。



作家宋轶华在画馆清修一年时间,写下了许多的感悟:

山中特殊的环境,造就独特的东西。比如说山中独特的气候,比如说山中独特的生活方式……

山中的水,独特在生水喝着的口感要比城市的纯净水喝着的口感好的多,虽然有时候还夹杂些枯树叶之类的,但回味甘甜,泡茶更是香味浓郁。在城市,不管是自来水还是纯净水,夏天放在桶里不出三天绝对会变质。但是山中的水却不会变质,画馆里放着四五个瓷缸,里面盛满了山泉水。这些水是防备山中夏季干旱断水时所储备。但山中断水的时候很少,最多也就几天时间,因此这些储备的水基本上都派不上用场,有些缸里的水已经放了一年时间。随时揭盖都会看到缸中之水纯净如初,喝一口也如鲜水般甘甜。这让我百思不得其解,是山中的水质特别好不会变质?还是山中这独特的环境气候造成的?

一日跟樊洲先生路过这些水缸时,走在前面的樊洲先生弯下腰来伸手从几个水缸后面拖出一个近两尺左右的铜盆,铜盆里满满的一盆黑水,随后樊洲先生拿起盆中的竹棍小心翼翼的搅拌起来,搅起盆底一层厚厚的黑泥。我诧异的看着这盆东西,正想问问这盆里是什么的时候,樊洲先生转过头来,得意的看了我一眼说:“这是我存了多年的老汤”。说完,端起这盆老汤向画室走去。老汤?一般对饮食稍有了解的人都知道。老汤是使用多年的煮肉卤肉的汤汁,任何老汤都是日积月累所得,老汤的时间越长,煮出的肉香味越浓,鲜味越大,风味愈美。很多卖腊牛羊肉的祖传老店,几乎家家都有自己特制的老汤。可是看着樊洲先生端着的这盆黝黑的老汤,我怎么也跟那些做腊牛羊肉的老汤联系不起来。我赶忙跟到画室,只见樊洲先生还在慢慢搅着这一盆黑呼呼的东西,而扑鼻而来的却是浓浓的墨香,走至跟前细看才发现,所谓的老汤原来是一盆浓稠的墨汁。樊洲先生一边搅一边对我说:“这盆老汤是每次作画后剩余的墨汁汇集起来,加上山里的水一点点积攒起来的,时间越久墨色越浓厚,这盆老汤有十年的历史了。作画时在墨汁里加些老汤,这就是画作里的墨色为什么非常厚重的秘密所在,这种厚重感是新墨汁无论如何都达不到的。”

学书画的人都知道,墨在书画中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但是越好的墨也更容易变质,在城市都有这样的经验,用自来水调好的墨,在冬天还好些,若在夏天一次用不完的话,不出三天就会变质成为一堆臭汤。看着这盆墨香浓郁的老汤,我有些明白山中存储的水不会变质的原因了,只有山中这特殊的环境,结合这特殊的水相辅相成,二者缺一不可,这是天时地利的原因造成的。而樊洲先生能把这天时地利巧妙完美的运用起来造就了这陈年老墨,再结合自身人和的因素而创作出一幅幅精美的作品。



从画馆出门沿小路径直走到尽头可望见迎客巨松,沿迎客松旁小道右转步行约200米路程,就可到天池,也叫太乙池,古龙湫池,属于万年前地壳运动,此地地震山峰崩塌时乱石落下横向堵塞太乙峪形成的一个天然堰塞湖。经常沿着湖岸散步,纵观池水波光粼粼,微风吹过层层涟漪,领略这自然造化形成的奇观的同时也带给人内心的震撼和思索。如老子所说:“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自然造化的灾难对于弱小的生灵和人类来讲,也有两面性,远古的自然地质运动,对于当时这里的生灵来说灾难可谓空前,却给世间留下了这处处千姿百态,壮观异常的地质风景。

住画馆与先生朝夕相处,画馆环境清幽,门前小坡之上,有巨石若干,竹、松、树木,纵列巨石之间,藤蔓野草,攀援石上,实令景色野趣横生。初到这里,比较悠闲,于是我将平日在城市盆栽的蕙兰带来许多,三苗五苗一从,在巨石间,竹子旁,逐一栽植了许多。先生说:“此处景色再有兰花搭配松竹,雅致之极了。”

原本产于山谷的幽兰,被挖下山来,远离大山故土,入盆栽培时间已经许久,平日得人细心的栽培,中午避烈日照晒,早上承接露水,环境比山里不知优越安逸多少,古人曾经说的具有‘士大夫之气概’的兰花,如今已经长得像豪门的千金闺秀,当初的山野豪气已经消失不见,却多了几分孱弱的病态。今天重新种在这自然环境中,这和关入笼子多年的野鸟一样,如果放回山林,已不知能不能适应这野生环境,心里不免有所担心,若真不能适应,那我这做法是对还是错?将兰花移出盆来,种植在如今这自然环境中,心中忽然起了慈悲念头,淡淡似有放生的意境。幽兰生山谷,本自无人识。只为馨香重,求着遍山偶。——只为馨香重,难安故乡土!如今把兰花还给大山还给自然,看着这些刚刚种植的兰花,因在城市种植日子太久,叶面蒙着厚厚尘土,擦也擦不掉,全然没有了当初空谷幽兰的气质。回想兰草生长在山上时,叶子青绿如翠,花繁苗壮,最好的养兰技艺也不过如此,到如今才明白过来,养兰种兰,人还是不如自然大山,并非人不用心,没有技术,只是环境难以和山林自然的环境相比较。

说到环境,想起今日与樊洲先生一同吃午餐时,听樊先生讲述,缘何在终南山太乙峰脚下建画馆的一些原因和想法……其重要一点就是看中此地自然的环境,能使人的心灵与自然相融合,为艺术创作提供得天独厚的条件。如果想要最直接体验中国山水的自然精魄,终南山肯定是一块绝佳地域。终南山乃至整个秦岭山脉,其主要的特点就是雄壮浑厚,雄浑这两个字当可视为中国传统山水画核心魂魄。

樊洲先生说到:“环境对于人很重要,犹如呼吸对生命的重要性,怎么样的环境塑造人怎样的性格,尤其对于艺术家那则更为明显。山水画艺术家要不断提升自身精神层次,唯有身处大自然,感受大自然,聆听自然山水的韵律,身心与自然相交相融,感悟苍生宇宙,使心灵高度提升,才有可能走上艺术圆融的高境界。但是,有了好环境并非完善,再加上正确的实修方法,那才具备了条件!”

我问:那什么才是正确的方法?

樊洲先生说:“中国的绘画艺术修习可分为两个部分,师法传统与师法自然。当年石鲁先生提出“一手伸向传统,一手伸向生活”这样一个创作理论。其意就是这两个方面要一并抓。

佛学“八正道”是通往成佛的法门,是正确的修行之道。在“正见,正思,正语,正业,正命,正勤,正念,正定”中,正见居首位,有了正见,才能正确判断事物,了解事物真相,才能实施正确行为,是最重要的。同样,修习书画艺术奉行“八正道”,就会避免误入歧路,必然会走向成就,意义重大。”

值此才知道,樊洲先生修习了三十余年传统山水之后近二十多年来放弃城市的优越生活条件而选择隐居在这终南太乙山下,每日观山读书,粗茶淡饭,练拳弹琴,研习创作,身体力行“知行合一、情景合一、天人合一”以及“物我相忘,因缘生发”的创作理念。此理念似在继承石鲁先生理念,却又略高一筹,若不是对艺术认知有独到真知灼见和充滿自信,怎能于昔日做出如此坚苦修行的选择。



清晨。至画馆门前石凳之上与樊洲先生就阳而坐,品茶论道。观前几日所种植的兰蕙在微风晨光中姿摆摇曳,不禁令人心旷神怡。

说些闲话后樊先生问:“前几年听朋友说,有台湾所产的兰花名品,价值要数万元一盆,有这么贵吗?”我回答到:“有的!还不止如此,2000年至06年之间,以云南滇西莲瓣兰为导火索,四川贵州春剑兰为帮衬,河南,湖北湖南的蕙兰跟随,江浙传统春蕙底蕴为支撑,兰花市场就像以前的股市和后来的房市一样,成野火燎原之势几乎扫遍全国,甚至影响到了日本韩国,好的新品种数百万、上千万一苗都出现过! ”

兰花本生长在山谷,长期长于密林,却因为人们的一己私欲,很多好事的人为闻香找至深山,载出山来,植于平地、种于庭院,起初养兰的人只是为了兰花的香气,后来选出细花,再比良莠,评定优劣,品评雅俗,养兰之风就这样慢慢承传下来,晚清的时候已形成独立的兰文化,甚至有人为此著书立说。古人养兰,情趣清高,主要看重兰花的馨香和意境。孔子说到:与善人交,如入芝兰之室,久而不嗅其香,则与之俱化矣;古人讲兰的品格:深林不语抱幽贞,赖有微风递远馨……兰芝情操,性之无私。

现如今很多人种兰,主要看重名品和昂贵的价格,追求少数的奇花异蕙,为了找到一颗变异的兰花,无数人采取见兰就挖的方法,令出产兰花的山林满目疮痍,惨不忍睹。几乎成了兰成名百山兀这种状态。原本满山清芬的兰花,现如今已经很难寻觅到踪影了。社会上有人养兰为的是附庸风雅、有人为的是标榜品味、掷千金万金购一名兰借此抬身份的人也有。这些人不是真喜兰爱兰,正是这些人促使看重金钱利益的山里人,无休止的对生长于大自然的兰花狂采滥挖,对大自然和兰花而言,简直就是灾难!

樊洲先生说:“这也是因文化、利益所导致的!兰花本就山中野草,叶虽然有松叶的常青,却没有竹子的劲秀,花色也没牡丹月季的斑斓;若要论香,未必比得过水仙桂花。若没有传统文化追捧兰花也不至于在人的心目中高到如此地步,古人爱兰是真爱,如今爱兰的人,是有真有假。同现代艺术界一样,也有真艺术家,和伪艺术家的区分。”

我笫一次听到真伪艺术家的说法,赶忙向樊洲先生请教,“这真假艺术家该怎么去认识和区分?”

先生回答说:“首先须要知道什么是真正的艺术家。真正的画家是艺术上有成就,有高度,而且已经有自己的独特的绘画语言,建构了自己的个人风格,具备了这些才能称之为画家。而成为艺术家之后,还有小资和大师之分,而在这之间还有千差万别的阶层。你明白了这点之后,在观看艺术作品时就可注意到,真正的艺术作品是独一无二的,你就看作品本身有没有艺术家那种独特的理解,深厚的底蕴,笔墨的功力高度,再看有没有独特的绘画语言,有沒有真性情,即使笔墨功力高度尚有欠缺,也可定位为真艺术品,那此作者方可称为艺术家。若作者作品千篇一律,完全没有作品自身独立的绘画语言,虚情假意,那就不能称为艺术品,只是作者为了谋求金钱而作的画而已,不论作者名气何如,只能称为伪艺术家。”

我回答道:“很多书画杂志介绍的许多人确实有这种情况,就像现代工厂车间那些量化出产的商品一样,与印刷品唯一不同的地方,就是手工绘画而已。”

先生笑着回答说:“当代社会上冠以艺术家称呼的人多不胜数,可是能倾心钻研艺术,使自己的书画技艺不断提升的人却寥寥无几。淡薄名利,潜心艺术的人,更是犹如沙子里的黄金一样。也有开始真心喜爱艺术的,可是一旦出了名之后,大部分人都会为名利所困扰,有些使艺术沦为宣传的工具,有些使作品成为谋财的商品,陷入到名利金钱之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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